藏在“葬”字里的秘密

文丨邢嘉瑞 陈晓强

古人的生死观，与我们今天颇有不同。他们认为，人死后只是肉体走到了尽头，而灵魂却能升入天际，永恒不灭，并默默护佑或偶尔警示子孙。那么，留在人间的身体该如何安顿？一场郑重而周到的葬礼，便是生者最后的责任与最深情的告别。

甲骨文中，“葬”字写法多样，其中最形象的一类是：中间一个“人”躺在“爿”（“床（牀）”的初文）上，周围是表示棺椁或墓坑的笔画。整个字形宛如一幅简笔场景：逝者静卧于墓床之上，等待入土为安。有的字形则用“歺”（è，“死”字的左部）代替逝者，更直接地指向埋葬这一行为。“葬”的诸多字形中，“爿”是重要部件，不仅是表示墓床的形符，也因其古音与“葬”相近而兼有声符的作用。

到了战国时期，“葬”字出现两条演变路径。楚文字写作“从死，戕声”的形声字。“死”为“歺”的繁化，“戕”为“爿”的繁化，不难看出，楚文字“葬”可溯源至甲骨文。秦文字却颇为特别，由“茻”（草莽）“死”“一”（草席）组成，字形描绘逝者卧于草席，掩于丛草之中的情景。

秦文字的写法令人深思。许慎在《说文解字》里解释说：“葬，藏也。从死在茻中；一其中，所以荐之。”用柴草覆盖遗体，藏于荒野。这显然不同于甲骨文所反映的“棺椁墓床”之制，更像是上古“野葬”或“草葬”的遗风。或许，它保留的是秦人早期质朴自然、托体山阿的葬俗记忆。

《易经》有载：“古之葬者，厚衣之以薪，藏之中野，不封不树，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。”早期人类将逝者用草木厚厚覆盖，藏于荒野之中，不筑坟茔，不立标记。这种“草葬”虽顺应自然，却难抵风雨侵蚀、野兽毁伤。生者见此，难免悲从中来。随着情感的凝聚与文明的演进，人们逐渐为逝者修筑墓室、制备棺椁、举行礼仪。这不仅是出于保护遗体的需要，更体现了对生命的敬重、对情感的安顿。因此，“葬”的含义也逐渐从草莽之间的“藏”，转向有棺有椁、有礼有仪的“安”。这一转变，既是丧葬形式的外在演进，更是文明内在的一次温柔升华。

有趣的是，最终成为通行汉字的，不是承袭商周一脉的楚系字形，而是秦系那个看似“守旧”的“从死在茻中”的写法。这背后，是秦事与政治胜利带来的文化影响。其语言、文字成为标准，进而深刻塑造了此后两千年的汉语与汉字。从秦方言“船”取代“舟”成为通语，到“葬”字定型，可见语言文字的发展不仅遵循其内在发规律，也深受社会历史等外在力量的推动。

秦文字“葬”就像一枚凝滞的琥珀，封存了一段古老的葬俗，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文化选择与权力烙印。

作者简介

陈晓强，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，博士生导师，中国文字学会理事。

邢嘉瑞，兰州大学古文字学强基专业24级学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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