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一本《人民画报》吧,爷爷喜欢从头看到尾的。”
1975年11月25日,作家叶灵凤的丧礼在殡仪馆举行。他的去世震动文坛,不同派别、不同风格的文化界人士同时前往悼念,形成难得一见的“奇观”。临行前,儿女在他的棺木中放了一些书籍。叶灵凤九岁的孙子叶超骏,特意为他选择了一本他喜爱的《人民画报》。
那一年,距离叶灵凤离开内地已经37年。
在群星璀璨的文学家队伍中,叶灵凤并不算是热门人物。但在不少重要历史节点上,他的身影都曾经闪现。他曾是新文学团体创造社的重要成员,也是优秀的艺术家、报人、出版家和藏书家。在前卫、潇洒的外表下,他掩藏着一颗爱国的文人之心,曾隐姓埋名为抗日做过贡献,也曾在定居之后,为这座城市写史、立传。
可惜的是,叶灵凤虽然留名文学史,但他本人的形象因为缺少材料,依旧显得面目模糊。最近,叶灵凤研究专家李广宇出版的新书《叶灵凤新传》,披露了不少叶灵凤的最新材料,也将这位曾因和鲁迅争论而被误会的、复杂文人的一生,重新呈现出来。
20世纪40年代中期,叶灵凤在家中书桌前。本文图/受访者提供
冲撞鲁迅的叛逆青年
“灰色的布上更滴下丝丝的细雨。这是春雨。这纵然不像春天,然而她终是春天。”
这是叶灵凤笔下的文字,也是许多读者印象中的叶灵凤,他的文风灵动、细腻,充满情感。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,他作为“五四”之后的重要小说家而被提及,也因为现代都市小说的尝试,而被归为“新感觉派”小说家。但他的很多真实经历,其人其事,都不为文学爱好者以外的人所知晓。
三十多年前,《叶灵凤新传》作者李广宇机缘巧合地“迷上”了这位作家。那时,他刚刚从中文系毕业,酷爱阅读和写作书话,与唐弢、孙犁、黄裳、姜德明等当代书话大家也有书信往还。1988年,一位副刊编辑告诉他,三联书店刚刚出版了一套叶灵凤的《读书随笔》,李广宇就借来研读。这套书让他爱不释手。李广宇发现,叶灵凤是一位真正的爱书家,他不仅藏书丰富,阅读面也非常广阔,他的书话更是涉笔成趣,亲切耐读。同时,他的扑朔迷离的身世,更引起了李广宇强烈的好奇。由此,他开始对这个前半生肆意潇洒、后半生行踪成谜的作家展开了旷日持久的追寻。三十多年来,他到海内外旧书库查找旧刊,到、上海踏访叶灵凤的旧日踪迹,走访叶灵凤的后人和研究者,并对叶灵凤所处的时代和朋友圈进行广泛考察,最终形成了这部厚厚的《叶灵凤新传》。
最让李广宇好奇的一个问题,就是叶灵凤和鲁迅之间的著名骂战。1928年,年仅23岁的叶灵凤在他主编的《戈壁》杂志上,发表了一幅模仿西欧立体派的漫画,讽刺47岁的鲁迅为“阴阳脸的老人”。由此,两人开始了长达数年的“笔战”。叶灵凤攻击鲁迅“满口黄牙”,鲁迅则以“齿白唇红”作为回击,还说他是“流氓文人”。叶灵凤不甘示弱,后来,他还在自己的小说中写下了主人公早上起床,撕下鲁迅《呐喊》中的三页作为手纸使用的情节。
因为这场骂战,叶灵凤留给人们“鲁迅宿敌”“流氓文人”的刻板印象。但翻开历史材料,李广宇发现,这样的表达是有时代背景的。当时,叶灵凤所在的创造社和鲁迅之间爆发了激烈的“文学论争”,这是左翼文学阵营之间的内部争论。年轻的作家们期盼更加激进的文学表达,年长的鲁迅就变成了年轻人口中的“落后势力”。也是因为这个背景,作为年轻一辈的叶灵凤,才会出言不逊地讽刺鲁迅。
其实,这样近乎人身攻击的“对骂”,是新文学作家群体的常态,在他们眼中,年纪和资历并不影响自己的表达。“叶灵凤二十出头的时候,是不相信什么偶像的,这也是所谓‘五四精神’的一种。”李广宇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。实际上,鲁迅与不计其数的文人打过笔仗,但这不影响他们日后的交往。文学家郑振铎曾不客气地指出《阿Q正传》的硬伤,鲁迅也批评过他著作中的缺陷,但两人依然为了版画事业一起编辑《北平笺谱》,还曾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,关系并未受影响。
不过,叶灵凤和鲁迅的骂战似乎还是有些过火,导致他们二人确实到了“翻脸”的地步。叶灵凤回忆,两人在上海住得不远,爱好相近,他常去内山书店,看到鲁迅时,互相也只是远远观望,不打招呼。1936年,鲁迅去世后,叶灵凤曾在一篇名为《献给鲁迅先生》的文章中,解释了两人矛盾的原因。文中提到,两人都喜爱木刻版画和汉画石刻,审美类似。但鲁迅并不肯“恭维”他发表的绘画作品,他对此很有看法,就首先挑起了笔战。
他说,外人可能并不容易看出,他和鲁迅之间,其实是“好像有一点冲突,同时又有一点契合”。李广宇说,鲁迅和叶灵凤在生活方式、艺术品位等方面,确实有很多契合之处。他们都喜欢法国画家比亚兹莱的作品,也都不遗余力地在中国推介他的风格。此外,叶灵凤也尝试过文学的写作,他文中的很多观点和鲁迅是暗合的。而从“对骂”的内容也能看出,他的杂文文笔相当辛辣。
如果鲁迅没有早逝,他们或许还有冰释前嫌的机缘。可惜,后来,鲁迅对叶灵凤的回击和描摹,给他贴上了一个终身无法撕掉的标签——“流氓画家”。甚至,因为这种影响,“汉奸文人”这样并不符合事实的注释,还出现在一九五七年版《鲁迅文集》《三闲集》关于叶灵凤的注释内容之中,后来才被删除。因为这些片面的传播,叶灵凤在后人的眼中,固化成了一个模糊暧昧、不太光明的形象。
左图:叶灵凤(1905—1975)
右上图:叶灵凤设计的藏书票
右下图:叶灵凤为《创造月刊》设计的封面
求新求变的“创造社小伙计”
在叶灵凤的女儿叶中敏眼里,父亲性格沉静,话语不多,大部分时间忙着读书、写作。她甚至不太记得,在的家中,父亲讲的是什么方言,“似乎广东话讲得多一些”。她记得,家里人最多的时候,同时住了八个孩子,环境嘈杂,但父亲从来不急躁,也从不打骂他们。她印象中,父亲最严厉的表态,就是说一句“适可而止”。他不爱讲述自己的过往,她在很久以后才得知,父亲与鲁迅、郭沫若、郁达夫等名人的过往,以及他在文学上的成就。
正如人们只知道叶灵凤的笔名,而不清楚他的原名叶韫璞一样。在,惯于沉默的叶灵凤,将更多的经历藏在了这个婉约的笔名之后,留待后人挖掘。叶灵凤生于南京,6岁时母亲去世,他和姐姐到江苏昆山,投奔三叔叶正叔。叶正叔曾追随孙中山进行,家中藏书甚多,还曾给叶灵凤的哥哥寄过《新青年》杂志。他在叶正叔家中读了很多林纾翻译的小说。这些新杂志、新书籍,都成了叶灵凤最早的新文学启蒙。
读小学时,叶灵凤就展现出美术方面的天赋,那时,他就开始用油印机自己制作宣传画,到街上张贴。中学毕业后,他进入画家刘海粟开办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习,借住在位于哈同路民厚里的叶正叔家中。恰好,蓬勃发展的新文学团体创造社的活动地点也在那一带。很快,他结识了创造社成员周全平、倪贻德,也和创造社的创始人郭沫若、郁达夫成为“忘年交”。
那是人才辈出的时代,年轻的叶灵凤就这样闯入了大上海的世界,也幸运地得到了上一辈文学家和艺术家的滋养。那时,郁达夫等人会送他外国文学的书籍,他也常到郭沫若家中做客。创造社的文学家们喜欢这个审美不错,也会画画的“小伙计”。他被这些前辈深深影响,虽然当时要借住在叔叔家,手头拮据,但他也要省下钱来逛书店,买书,学习写作。
在创造社的托举下,叶灵凤很快成为文坛新星。他开始在创造社的杂志《洪水》上制作插图和封面。他的小说处女作《姊嫁之夜》,也是在这本杂志发表。那时的叶灵凤,文字中展现着属于那个时代的反叛、敏锐与躁动。他初学写文章时,非常喜欢冰心的《繁星》,也模仿过她婉约、哀愁的文笔。虽然他身为男性,却常常以第一人称替女性述说爱情、生活的苦恼,文笔细腻,心理描写准确,甚至看不出出自一位男作家之手。
他的广博阅读和艺术背景,也让他的艺术直觉变得十分敏锐。他曾和潘汉年等人一起锐意创新,主办杂志《A11》《幻洲》,除了漂亮的设计和文学内容,这些杂志也会发表针砭时弊的评论。很快,这些符合年轻人审美的杂志,销量颇高,一刊难求,甚至获得了“宿敌”鲁迅的另眼相看。鲁迅在广州时就曾对人提到,当时的刊物中,“最风行的是《幻洲》”。
但尖锐的风格,难免会引发一些争议。很快,叶灵凤等“小伙计”也和郁达夫等人发生矛盾,离开了创造社。他开始“自立门户”,在主编了几种刊物之后,出任现代书局编辑部主任。在此期间,他发表了一系列颇具现代派风格的小说。在小说《紫丁香》中,他用电影镜头一般的描写,节奏轻快的短句,描摹着上海霞飞路男女的恋爱心理。用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研究员陈子善的话说,叶灵凤在20世纪30年代就尝试用全新手法描写都市,不重复自己,有一种“求变的态度”,非常可贵。
离开创造社后,叶灵凤的人生也开始随着大时代的波动而变动。1931年,他曾和鲁迅等人一道成为“左翼作家联盟”的成员,却又在第二年离开。1937年8月,他开始和三十多位文化名人一起,担任郭沫若任社长的抗日报刊《救亡日报》的编委,承担报社的编辑和业务工作。正是这样一份工作,彻底修改了他的人生轨迹。
上图:20世纪40年代,叶灵凤夫妇和子女。
下图:叶灵凤(左)和戴望舒1942年摄于浅水湾萧红墓前,中为日本《读卖新闻》驻港记者平泽。
在走完后半生
1938年,叶灵凤随《救亡日报》到了广州,后来广州沦陷,他又到了,从此定居在。那时他成家立业,有了子女,性格上也变得更加沉稳、内向。他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。叶灵凤的女儿叶中敏回忆,在,父亲常年编辑《星岛日报》的副刊,也为多家报刊写稿,常常要从早上点工作到半夜。每天下午,排班的工友都会在她的家门口排起长队,等着叶灵凤把墨迹未干的稿件交给他们,好带回报馆印刷。
如同当年被认成“鲁迅宿敌”那样,在,叶灵凤由于曾在日本总督府下属的一家公司编辑过报刊,他的身份和行踪都遭人怀疑,甚至一度被戴上“汉奸”的帽子。直到后来,随着档案、日记的公开,旧时友人回忆的曝光,人们才得知,叶灵凤20世纪40年代在有日本背景的报刊工作时,曾秘密为收集抗日情报。金融大亨胡汉辉曾在回忆文章中提到,他年轻时曾帮助“宣传部”派出的陈在韶收集日军情报,陈在韶要求他配合叶灵凤的工作。叶灵凤就利用他在工作中的方便,暗中挑选来自东京的书报杂志,交给胡汉辉转运。20世纪60年代,叶灵凤两次受邀回到北京,参加国庆日的纪念活动,“汉奸”的谣言也被攻破。
叶灵凤没有介意这些纷扰,身在,文人好友们感受到最多的,还是他温柔宽厚的底色。曾经暂居的黄永玉评价,他一生遇见很多好人,但叶灵凤是最让他难忘的三个好人之一。20世纪50年代,他们在有不少交往,传说中,叶灵凤不爱借书给别人,但他信任黄永玉,可以让他在书斋里“为所欲为”,研究藏书、藏画。诗人、作家徐迟也曾从叶灵凤身上受益,1940年,他们在的一家书店中偶遇,徐迟说自己想买马克思主义相关的书籍,叶灵凤随手在书店的桌子上帮他挑了两本。这两本书对徐迟的思想产生了重要的影响,甚至让他“有重生之感”。
沉默的外表背后,他保有一颗良善之心。1942年,女作家萧红病逝于,叶灵凤和她交往不多,但他还是和好友戴望舒一起,“走六个小时寂寞的长途”,到浅水湾祭拜了她。到了1957年3月,萧红的墓地年久失修,面临被毁的境地,他又挺身而出,和马鉴、陈君葆等人一起奔走,主持将萧红的骨灰迁往广东埋葬。生前,叶灵凤最不喜欢公开演讲,但为了解决问题,他特意在中英学会介绍了萧红的身世和著作,用照片说明墓地的现状。他的演讲深深触动了公众,也促成了事情的解决。
他将当作了自己的家,开始了对本地历史的探索。1951年之后,他开始主编名为《史地》的副刊,绝大部分文章都由他自己撰写。以此为基础,他完成了《方物志》《香江旧事》等作品。从一个地名、一棵榕树和一份过年的小吃里,他都能琢磨出文化的韵味,考证出这些事物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关联。这些作品在的影响相当深远。作为中顾委成员之一的夏衍对叶中敏说,中英双方就回归问题进行谈判之前,相关人员要看遍有关的书籍。其中叶灵凤关于的作品,是最让大家觉得赏心悦目的。
《叶灵凤新传》李广宇著
在人生的暮年,叶灵凤收获了友谊和尊重。他前半生在上海,后半生在,遗产也被赠予了这两座城市。叶灵凤去世之后,后人将他的藏书、照片、手稿等物品捐赠给了中文大学图书馆。2025年,他们又将一批1938年从上海带出的藏书票捐赠给了上海文学馆。正如《叶灵凤新传》作者李广宇所言,拨开历史和公案的迷雾,人们最终会发现,那个面目模糊的叶灵凤,其实拥有一个“开阔、有趣,最终归于温柔的灵魂”。
发于2026.3.2总第1225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杂志标题:叶灵凤:躲在传闻背后
记者:仇广宇
编辑:杨时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