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剧《小别离》（2016）剧照

鲁迅《华盖集》的序言里说：“我幼时虽曾梦想飞空，但至今还在地上，救小创伤尚且来不及，那有余暇使心开意豁。”我最初知道这句话是从亦舒的小说《譬如朝露》里，却是另一个版本：“我小的时候，也以为自己会飞，可是到了现在，仍然留在地上，时间都用来补小疮疤。”两相对比，差得有点多，很是纳闷了一段时间，但不知为何，亦舒翻译后的鲁迅对我触动更多，借来做此文的题记。

肯德基悖论

小学六年级时，贵阳市组织钢琴少年远征参加香江杯钢琴比赛，自费，需家长陪同，媒体全程跟踪，每天在《贵州都市报》上发表家长和学生的游记各一篇。我妈妈天天带回来一张报纸怼我脸上，喊我好好跟人家学。嘿我真是不明白了，她要我学什么？学钢琴，我家没有，家里没有钢琴，是谁的责任啊？学写作文，更奇怪了，我那是没去，我去了，我比他们写得好，去不了，又该怪谁呢？

总而言之，我天天气鼓鼓地看报纸，啥也没学到，啥也记不得，直到有一天，其中一位钢琴少年在文中写，他天天吃肯德基。哎呀我一个激灵坐起来：肯德基？天天吃肯德基（须知我老家那个贵阳市旁边的小县城第一家肯德基是在2020年开业的）？这是什么神仙生活？定睛细看，兄弟这么写：在贵阳时，肯德基是我们考得好或者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吃的奢侈品，在，却成了一日三餐标准配置，别的食物都太贵了，爸爸妈妈考虑到还要在待一周多，不得不将肯德基作为解决日常饮食的根据地。如何评价？文笔内涵撂开不管，每一句都说得我想打他。

我为啥会想到这个，因为我正在吃肯德基，近三十年的时光嗖地一下过去，如今我和人一样，工作餐不是麦当劳，就是肯德基，哎，好平价啦，二十块套餐有肉有菜有主食，还想怎么样啊？怕胖就点板烧堡不加沙拉酱咯，又不会因为碳水过多下午打瞌睡，性价比高得不得了，这是不是叫，我奋斗了二十好几年（我奋斗什么了，物价涨肯德基到处都是也不是我的功劳啊），咳，我努力活着不死二十好几年，才能和人一样吃肯德基叻。

那个1997年就狂吃肯德基的兄弟，我在2026年终于明白了你的感受，做奖品的肯德基，和做一日三餐的肯德基，它不是一个肯德基啊！

写信的时机

香江钢琴少年事件过后，我怀着对肯德基的憧憬升上初中。我前桌的同学K，除了初中联考考了全县第一以外，看着真是平平无奇，当然我可能不太客观，因为如我这般学业普通自尊（卑）心还傻强傻强的人，对学霸的本能反应都是“哼，有多了不起”。所以虽然前后坐着，过了半个学期关系也是不咸不淡。

某天，K戴了个帽檐中间装了电动小风扇的遮阳帽来，我如遭雷击，眼光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。我看着他课间时分，戴上帽子，潇洒地打开风扇，微风吹拂他的刘海；体育课跑完一个四百米，他潇洒地打开风扇，微风吹拂他的刘海；去烈士陵园扫墓，他全程戴着帽子，微风吹拂他的刘海，直到没电。而我有什么？我只有刘海。

任何人到了我这个地步，还能不和K神套套近乎？我再三思量，夜观天象，终于鼓起勇气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假装自然地问：哎你这个帽子，是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里买的么？我预设他说“是”，我就接：“啊好贵的，要三十多块呀，你爸妈人好好哦愿意给你买，我家人绝对不会给我买”，再不动声色过渡到“我能戴戴么”。不料K微微一笑：咋可能嘛，不是买的，是我以前给电视台少儿频道专门放动画片那个大风车栏目组写信，他们寄给我的。啊！雷劈死我吧！还能这样？K继续补刀：还有金龟子和董浩叔叔签名的明信片，喜之郎果冻和印有大风车logo的书包。

啊！三道天雷劈死我吧！每天节目结束的时候，栏目组信箱地址在荧屏上停留这么久，我为什么视而不见？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，实现梦想的路径未必是父母，也可以是电视？真是一口银牙咬碎的遗恨啊，我辗转反侧，我寤寐思服，我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给大风车写了一封迟来的信，当然是没有任何回音……人年轻的时候还是要勇敢尝试，你8岁不给大风车写信，12岁再写就迟了，逝川与流光，飘忽不相待。

直到现在，K都是我最羡慕的人，每当想到少年时他那顶完美的帽子，我内心还是感到空了一块（好想哭，但是忍住）。他后来去国外一个很厉害的医学院读博后——理所当然，他很会写信嘛。留学期间时不时发一些莫名其妙的照片给我，比如我们本来在讨论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”是不是假的，海边都是沙子哪儿有什么春暖花开，他就甩一张加州1号公路海边礁石群上到处开花的照片（下图）给我，我也和当年看到他的帽子一样：诶诶诶诶诶诶诶！要说这几十年我有什么进步：小时候，我都在心里“诶”，表面装得很淡定，现在可以大惊小怪地“诶”出来了。

啊！世界上什么最贵？时机最贵。

薛定谔的作业本

周二限行，家人通勤都是出门坐快速公交，再骑20分钟自行车，刚突然跟我说他打算下周二照常开车。我很有些意外，觉得这位朋友四十大几，按理说青春期早就过了，为何突然叛逆？他说，哎实不相瞒，上班那条路最近在修路，摄像头不拍，交警也不抓，我两个同事都开了几个月的限行车了，一次没罚过。我听罢沉吟半晌，终于克服一些羞耻感，把那段深深埋在心底的往事告诉他。

话说long long ago，“狗”到我上初中的时候，S的爸爸（我外婆的邻居之一）是我们的数学老师，我的同桌W，长得神似迪士尼动画片里的邦尼兔，极聪明的一个人，在数学方面尤其有灵性，但是长期不交数学作业。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嚣张呢，因为S的爸爸，我们的数学老师，名士作风，讲究学习靠自觉，响鼓不用重锤敲，以及保护学生自尊心，每次都是上完课以后丢下一句：55个人就交了52本作业，我不多说了，你们自己检讨，没交的同学下次交双份。我眼睁睁看着同桌常年不交作业，加之老师如此作风，双重刺激之下，终于铤而走险，也走上了不交作业的犯罪道路。然而人算不如天算，那天不交作业的学生达到了十余人，名士老师雷霆震怒，让课代表一个一个查名字，我被当场抓获，不仅补写三天作业，还告诉了外婆（此为后话）。但这也不是重点，重点是抓获的十余人里竟然没有W，他一个星期四天不交作业，偏偏那天就交了！谁能信？说好一起到白头，你却偷偷焗了油！他交作业也就罢了，还嘲笑了我一个上午，一整个上午啊，他好端端听着课，突然肩膀抽动如同过了电一般，嘴里高压锅放气似的噗呲噗呲乐，笑完了还要羞辱我：人不能抱侥幸心理，学生的主要任务不就是学习咩，作业还是要好好做。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你好意思说我！你长期不交！他露出邦尼的微笑，悠悠道：但是我昨天交了。

说完往事，我语重心长地对家人说：你以为限行日坚持开车要冒的风险是什么，罚款100元扣3分吗？不，那些根本不值一提。是当你罚款100元扣3分的时候，你的同事安然无恙，还要对你说“哎呀，我偏偏那天就没有开车呀”，那才是让你价值观崩塌的瞬间，你确定你要冒这个险吗？

一转眼，时间过了这么久，现在我与前桌同桌分处三地，而他俩互不往来，也有好几年了。

年前，我和K聊天，说起小时候我俩大吵一架，打得不可开交，我推桌子撞他，他把我桌面的东西全扫到地上，我捉住他的书包把里边东西倾情一倒，他一边收拾一边用眼刀杀我，我俩后来整整一学期没说过一句话。我：你还记得咱俩为什么吵架不？K：不记得了。我：我也不记得，那你还记得咱俩怎么和好的不？K：也不记得了，但是好朋友总会和好的呀。我：我记得可太清楚啦，到学期末的时候，我想要和你和好的心情已经溢于言表，有天放学，看见你从文具店出来，拿着一沓贺年卡（当时流行互送贺年卡），我赶紧谄媚地迎上去和你搭话“哎呀买贺年卡啊，我看看都有些什么好东西”，你从善如流心领神会“那你选一张喜欢的我写给你”，咱们就和好了。K：哈哈哈哈哈哈哈。我：我们那时候还是好聪明哦！K：对！

长大了怎么这样笨！小时候可爱，长大坏。